王嘉川 樊建增:“陈寿贬抑诸葛亮”案的历史书写与真相追寻:华体会网页版

王嘉川 樊建增:“陈寿贬抑诸葛亮”案的历史书写与真相追寻:华体会网页版

本文摘要:

然而传统对社会生长的惰力却是无时无地不存在的。

然而传统对社会生长的惰力却是无时无地不存在的。如有人继续称陈寿评诸葛亮短于应变将略是“有失偏颇”[58]认为诸葛亮六次北伐失败不应“归罪于诸葛亮少于奇谋短于将略陈寿若单纯以功业成败来定论其军事才气的话未免有失公允”[59]。其实这些学者也和前人一样将陈寿的疑问之词看成了肯定句背离了陈寿的原意所以他们对陈寿的批判自然也就难以建立。

作出以上解释后胡应麟仍嫌不足又援引《三国志》中的其他纪录做进一步的论证:

但苏氏父子的看法并未成为主流与苏轼关系密切的秦观就以诸葛亮南征孟获、布八阵图及司马懿对诸葛亮“天下奇才”的评价为例明确指出诸葛亮的“应变将略不言可知”[17]卷二724。

稍晚于三苏的吕本中在《东莱诗集》卷一有“陈寿谓诸葛将略非所长。私恨写青史千古何茫茫”的论断朱翌在《猗觉寮杂记》卷下有“寿真私意也寿尝为亮子赡所辱尔”的论断勉力品评陈寿。南宋末年周密更是点名品评了苏氏父子的议论指出三苏“盖用陈寿所谓‘应变将略非其所长’之语耳。

虽然孔明岂可少哉!”[18]卷一8

陪同着对陈寿品评的逐渐增多诸葛亮的形象也逐渐向“完人”演变。如裴度赞誉诸葛亮说:“若其人存、其政举则四海可平五服可倾。”与此同时裴度对陈寿及陈寿的支持者提出了品评认为:“陈寿之评未极其能事崔浩之说又诘其乐成。

此皆以变诈之略论控制之师以进取之方语化成之道不其谬与!”[13]卷三七449裴度继续了“诸葛亮是军事奇才”这一看法而且将其进一步强化。在他看来诸葛亮不仅擅长将略若能恒久执政就可以平定天下这无疑将诸葛亮推向了“完人”。

胡应麟分析了《三国志》收录的陈寿向晋帝进呈的纂修《诸葛亮集》表文指出文中称诸葛亮“进思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凌厉边疆震荡宇宙”已经是在褒奖诸葛亮的军事水平。

针对前人频频品评的“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胡应麟认为应联合“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来明白陈寿看似品评诸葛亮战略水平不佳但连忙就指出诸葛亮受到客观条件的制约并借夸耀司马懿暗褒诸葛亮因此不善将略的评价并非陈寿的本意。胡应麟认为诸葛亮是三代以来唯一能真正施行仁政之人而陈寿将诸葛亮比做召公、周公正是为了阐明这一点。基于以上分析胡应麟指出如果陈寿父子与诸葛亮有隙陈寿就不会长篇累牍地盛赞诸葛亮所以陈寿与诸葛亮间不光没有私恨陈寿更是诸葛亮的最佳赏音尔后人不考察陈寿写书时的社会配景也不全面分析上下文却断章取义地抓住一句话不放实在是有违陈寿褒扬诸葛亮的一片公心。

崔浩是一个正统看法浓重的人他认定的正统是魏国所以形貌诸葛亮时一连使用了“诱夺”“伪联”“僭号”“不达时宜”“矜才负能”“边夷之众”等显着带有贬义的词语。

但他在与毛修之论辩前称《三国志》“文义典正皆扬于王廷之言”这意味着他对诸葛亮的评价并非简朴地基于正统论而是建设在陈寿的客观纪录之上。

余观陈寿论诸葛亮已实录不诬其美矣。

而其时乃谓寿毁亮报其私怨。盖亮名重于实不待史而有传虽千载之后犹然也。“人心所归不行以幸致”此固学者之常语然亦有不尽然者如亮虽不至于名浮其实而世之有实而名不副者多矣可胜叹哉![24]卷三○435

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中说:

胡应麟看法的转变很是显着最初他因袭了前人的看法在对这一公案重新思考的历程中他通过对陈寿所处的政治情况和《三国志》上下文的分析最终认定陈寿是因受政治压力不得不做出“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的评价但陈寿还是通过历史书写隐晦地表达了对诸葛亮的推崇。

自公案肇始学者为陈寿翻案都是基于“陈寿认定诸葛亮不善将略”与事实相符这显然是违背陈寿的原意的因而他们虽一再努力却不意已经偏离了正轨。而胡应麟却回归到陈寿的书写语境他以陈寿所处政治情况为配景考察陈寿的言论最终指出陈寿以委婉的方式赞扬了诸葛亮。如此来看陈寿挟恨抨击诸葛亮的说法失去了凭据于是千载以来因之而起的对陈寿的品评也就站不住脚了。胡应麟基于《三国志》书写语境下的这一釜底抽薪的叙述终于使“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案向沉冤得雪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据传世文献可知在陈寿去世三四十年后就泛起了陈寿因私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

叶适认为陈寿对诸葛亮的评价是客观的在阐释这一看法时他避开了对诸葛亮将略的讨论而是转向分析后人为何品评陈寿。叶适指出诸葛亮的名声超出了他的实际能力。陈寿写《三国志》前民间便流传着种种诸葛亮的故事内中诸葛亮名重于实而陈寿却以诸葛亮的实际能力为基准写传二者之间的差距最终导致读者认为陈寿因私恨贬抑诸葛亮。后世学者在评价此事时受社会大情况的影响往往不加考辨就人云亦云地批判陈寿甚至写出“惟史臣寿奸言非公”[25]卷一三1499一类的诅咒之语。

叶适能做出客观的评价实在难能难得。只是他的看法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而是被淹没在对陈寿的批判声里未能乐成地为陈寿正名。

陈寿(233-297)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称诸葛亮“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甚至将他视为管仲、萧何一样的治世良才。

之后笔锋一转以“然连年动众未能乐成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4]卷三五930-934竣事全文。显然他是用这个带有显着疑问性的迷糊话语评价了诸葛亮的军事能力。

可是后人却忽视了陈寿的疑问性语气直接认为是陈寿认定诸葛亮不善将略然后以此为基础评价以致掀起了极大波涛酿成这段延续千年的公案。

资料显示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流传的故事中诸葛亮有一幅神鬼莫测的军事奇才形象。裴松之注《三国志》时收录了大量的诸葛亮事迹在这些故事中诸葛亮军事才气卓著与不善将略形成了鲜明对比但选材谨严的陈寿却没有将它们收入《三国志》中而是对诸葛亮做出了“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的评价。

这显现了曾在蜀汉任官供职的陈寿的小我私家看法:他对诸葛亮的军事才气确实有些怀疑。

明代时这一公案的主流看法仍是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而且还泛起了一种新的说法即陆深所说的“陈寿尝为诸葛亮书佐得挞百下其父亦为亮所髡故《蜀志》多诬妄云”[26]卷二六153。

陆深将《魏书》和《晋书》中的纪录糅合在一起并删去了“(诸葛)瞻又轻寿”一句构建了陈寿父子都与诸葛亮本人有矛盾的情状进一步虚构陈寿与诸葛亮的冲突以便坐实陈寿挟私谤议诸葛亮的说法他的看法又被后人不加分析地引用(如万历时郭良翰《问奇类林》卷一六《文学上》)进一步推动了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说法的盛行。

刘知幾的看法很快流传开来。杜甫在《咏怀奇迹五首》中写道:“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将诸葛亮置于萧何、曹参之上与陈寿的论断相左呼应了刘知幾的说法。后人注解此句也指出此处是说陈寿评价不妥如钱谦益称“(崔浩)谓寿贬亮非为失实此诗所以正浩之过论也”[11]卷一五513卢元昌亦称“陈寿以萧、管亚诸葛妄也”[12]卷二138。

注释略。

能否“秉笔直书”是中国先秦以来评价史学家的重要依据“书法不隐”[1]663的董狐以及“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2]卷上二2738的司马迁都被树为史官的范例与之相反未能客观、公正地记述历史的史学家则往往受到世人的品评。如本文所要叙述的陈寿就因对诸葛亮的评价而被称为“作史私且陋”[3]卷七213。

但陈寿是否真的贬抑了诸葛亮?他对诸葛亮的评价是否客观如实?千余年来这个问题众说纷纭成为史学史上的一段公案。仔细梳理这段公案可以发现所谓的“贬抑”源自后人对《三国志》文本的误读与误判。不外内中情节颇为庞大一些文史大家也都有意或无意地卷入其中很值得学界关注。

就在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这一说法广泛流传之际也有人为陈寿辩解这就是北魏著名人物崔浩。

据《魏书》卷四三《毛修之传》纪录崔浩曾与毛修之就此问题举行论辩认为陈寿不光没有挟恨贬抑诸葛亮而且在《诸葛亮传》中是美化了诸葛亮。崔浩指出诸葛亮与刘备二人君臣相处融洽却不能与曹操争天下放弃荆州而以巴蜀为凭据地更是下策而陈寿仍将诸葛亮与管仲、萧何相提并论已是在美誉诸葛亮;蜀汉驻足巴蜀后诸葛亮依仗险要的阵势掉臂实力差距多次发兵攻魏终未能有所收获没有到达古代善战之将审时度势的水平。

因此崔浩认为陈寿所称“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是如实记述不光对诸葛亮“不为负之”更“非挟恨之矣”。

显然王鸣盛也认为陈寿不光没有因私抨击而且极为推崇诸葛亮。这与胡应麟的说法有显着承续关系但王鸣盛又继续考察了《晋书》对此事的纪录从而比胡应麟的论述更为深入。王鸣盛指出《晋书》对陈寿的史才推崇备至而所谓索米立传、厚诬诸葛仅仅是《晋书》作者收入书中的稗官野史虽可“聊助谈资”却不能信以为真。

王鸣盛的方法与胡应麟极为相似胡应麟分析《三国志·诸葛亮传》以证明陈寿没有贬抑诸葛亮之意王鸣盛则通太过析《晋书·陈寿传》说明作者没有品评陈寿的史才。如此一来后人以《三国志》和《晋书》为依据品评陈寿的言论便失去了立论凭据。

唐朝时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渐成定论。唐官修《晋书》称:“或云:丁仪、丁廙有盛名于魏寿谓其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

’丁不与之竟不为立传。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诸葛瞻又轻寿。寿为亮立传谓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言瞻惟工书名过其实。

议者以此少之。”[6]卷八二2137-2138这是以两件事对陈寿的史德提出品评一是索米立传二是厚诬诸葛。其实此二事均属子虚乌有①。

索米之说其源不行考但厚诬诸葛却是直接从王隐《晋书》中缮写而来并将其“以爱憎为评”挑明为“谓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晋书》在陈述这两件事的时候审慎地冠以“或云”但后人转述时却多数将“或云”二字忽略。

如《旧唐书》评价裴行俭称:“铨藻吏能文学政事颇有深识。而前史讥其谬谥有涉陈寿短武侯应变之论乎!非通论也。”[10]卷八四2808《旧唐书》直接援引《晋书》的说法说明此事在编撰者的认知中已属确定无疑之事。正因这一语气在后人的引用中由疑问转为陈述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遂成定论。

在众多品评中有学者专门回应了三苏父子的看法。如孙绪称:“武侯三代遗才独不为眉山父子所取。……此等訾毁皆自陈寿、薛能辈启之。然武侯岂可少哉!”[27]卷一一585方弘静称:“苏颖滨《三国论》论昭烈弃天下而入巴蜀非地用诸葛治国之才当纷纭征伐之冲非将何其不审也?当其时曹氏窃中原孙氏据江东不入蜀则无尺土可藉也且汉非起于蜀耶?陈寿谓孔明徒长于治国非诬则不智也而以其言为足征惑矣!司马仲达不行谓非将也何以受巾帼之贻而不战死犹走也?故苏子之论可谓不审者也!”[28]卷八218不难看出二人所持理由与前人并无差别。

以笔者所见陈寿在唐代所受品评渐多却无人为之辩解。这一状况连续到北宋中期才有所变化此即三苏对诸葛亮善于将略这一看法提倡的挑战。

苏洵说:“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

吾知其无能为也。”[14]卷二40卷三68苏轼称:“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15]卷四112苏辙认为:“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

”[16]卷二1586三人虽未直接替陈寿平反但从差别角度说明诸葛亮不善将略客观上回覆了陈寿“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的疑问。

由以上两则质料可以看出东晋南朝时期诸葛亮虽被一些人认为不善将略但依然是功业卓著的代表。更应注意的是后人引用陈寿说法之时已然忽视了他原有的疑问语气如刘孝标亦称:“《蜀志》陈寿评曰:‘亮连年动众而无乐成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也’。

”[5]卷二五434曲解了他的原意于是陈寿评价诸葛亮不善将略一事被逐渐坐实。

陈寿史才之高广为同时代学者所认可。张华称之为“班固、史迁不足方”[60]卷一一634这未免夸张但肯定有推崇之意还是显而易见的而夏侯湛读过《三国志》后“便坏己书而罢”[4]卷八二2137。但短短几十年后在巴蜀地域的蜚语和王隐的笔下陈寿便被形貌成一个因怀私恨而贬抑诸葛亮的失德之人。

究其原因是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盛赞诸葛亮后以“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之语评价其军事能力而这一显着带有疑问色彩的语句却被后人看成肯定句解读。北魏崔浩曾为陈寿辩解但未能乐成为他正名。

自唐修《晋书》引用了王隐的看法后品评陈寿成为学界主流。唐宋之际蜀汉正统论逐渐盛行诸葛亮的形象也向“完人”演变当他被置于不行品评的神坛之后陈寿就成为众矢之的。虽有苏轼等人试图为陈寿翻案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众多批判声里。明代学者胡应麟认为陈寿撰写《三国志》时负担了庞大的政治压力他发现并指出陈寿对诸葛亮明贬暗褒尔后人断章取义辜负了陈寿的一片苦心。

胡应麟的看法成为陈寿一案的重要转折点并被王鸣盛、钱大昕、赵翼等一批清代学者所继续他们的看法又被后世学者广泛引用于是为陈寿辩冤渐成主流。今世学者李小树又证明晰以往品评陈寿的两条理由均不行信至此陈寿所受冤屈终得昭雪。

归纳学者们品评陈寿的理由可分为五类:第一陈寿父亲因街亭之役被诸葛亮施以髡刑;第二陈寿曾被诸葛瞻所侮辱(包罗陈寿被诸葛亮鞭笞这一变体);第三通过诸葛亮与司马懿的对比说明诸葛亮将略水平高于司马懿;第四陈寿尊魏抑蜀;第五陈寿的评价与诸葛亮的完美形象相悖。魏晋以降品评陈寿的学者们没有考察质料的真实性便重复使用这几条理由品评陈寿虽然这些理由险些已成为共识但说服力不够强也没有新的质料能佐证。

20世纪80年月以来。学术界对陈寿贬抑诸葛亮一案的讨论既有对昔人看法的复述更有新的亮点此即李小树的《陈寿“谤议”诸葛亮质疑》一文。

如前文所述晁公武曾怀疑“父为诸葛亮所髡”和“索米立传”二事的真实性但并未深究李小树则举行了详细的考证。他指出马谡在街亭之役时的官职为参军而凭据汉末官职设置和习俗参军之下不行能再设参军所以“寿父为马谡参军”的说法不切合历史实际。就算陈寿的父亲因马谡一事受髡刑处罚那么时间应当在建兴六年中秦汉时期髡刑是五年刑期当陈寿的父亲刑满回家距离陈寿出生不足六个月与常理不符。

因此“寿父亦坐被髡”也不属实。凭据《三国志》的纪录曹丕即位后接纳了极为严厉的手段攻击曹植的党羽丁仪、丁廙兄弟和他们的男性亲属全部被正法自然不行能有儿子在数十年后被陈寿“索米”因此“索米立传”之事也是虚构的。《晋书》所载两事均不行信“陈寿因而不行能以所谓‘父辱’这一并不存在的私怨而‘厚诬’、‘谤议’诸葛亮”[57]。

前人已经阐明陈寿评价诸葛亮的一片公心但对品评陈寿的两个理由未能证伪现在李小树通过翔实的考证指明晰用来品评陈寿的论据皆为虚假不实之说这从基础上推翻了前人对陈寿的品评陈寿所受的千年非议终得澄清。

王隐《晋书》曰:“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人勤学善著述仕至中庶子。初寿父为马谡参军诸葛亮诛谡髡其父头亮子瞻又轻寿故寿撰《蜀志》以爱憎为评也。”[5]卷二五434-435

一、公案的肇始与持论双方的初期交锋

王隐的著述虽被称为“文辞鄙拙芜舛不伦”[6]卷八二2143“其事非要其言不经”[7]卷八214但他的说法应该并非纯出小我私家杜撰而是基于其时盛行的一些传言。

南朝刘宋时期裴松之注《三国志》就收入了一条类似的质料:“晋永和三年(347)蜀史常璩说蜀长老云:‘陈寿尝为瞻吏为瞻所辱故因此事归恶黄皓而云瞻不能匡矫也’。”[4[卷三五933此处没有涉及诸葛亮但提到了陈寿曾被诸葛瞻所侮辱与王隐“瞻又轻寿”所表达的内容基底细同。常璩明确指出这个说法是蜀地父老所言并非源自王隐《晋书》。

常璩于永和四年开始撰写《华阳国志》其中《陈寿传》并无此内容可知常璩已认为此说法不足信所以未将其收入书中。

清初仍有一些学者承前人之谬坚持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如尤侗称:“又谓将略非孔明所长此陈寿挟怨之言”[35]卷二351郑与侨认为“陈寿遽以不娴将略少之谬也”[36]卷七七2768陆锡熊则称:“陈寿贬诸葛亮谓将略非其所长魏收誉尔朱荣谓韩、彭、伊、霍无以过皆属一人之私言。

”[37]卷五63但大部门学者已转向为陈寿辩解黄宗羲和王夫之都指出诸葛亮不善战略“非知兵者”[38]卷二278他的战略选择不适时宜陈寿的评价并非“尽诬”[39]卷九662。李光地称“人说陈寿与武侯有仇故说他‘奇谋为短’不知此句却是武侯元勋”[40]卷二二391。

朱彝尊提出了新的理由为陈寿翻案他说:“寿于魏文士惟为王粲、卫觊五人等立传粲取其兴造制度觊取其多识典故若徐幹、陈琳、阮瑀、应瑒、刘桢仅于粲传附书彼丁仪、丁廙何独当立传乎?”[41]卷五九313从丁氏兄弟才气平庸这一角度说明晰陈寿不为他们立传的正当性。朱彝尊还指出张俨、袁准都称诸葛亮不善将略并非只有陈寿持这样的看法后人将“厚诬诸葛”的罪名全部扣在陈寿一人身上并不切合历史事实。

王隐生卒年不详但据《晋书》本传“太兴初典章稍备乃召隐及郭璞俱为著作郎令撰《晋史》”的纪录可知在东晋初年王隐已经在从事《晋书》的编撰事情。

王隐遭倾轧“书遂不就”后“依征西将军庾亮于武昌亮供其纸笔书乃得成”。庾亮于咸和九年(334)出镇武昌则王隐《晋书》成书要晚于334年此时距陈寿去世不外三十余年。在王隐看来陈寿父亲曾被诸葛亮施以髡刑陈寿自己又被诸葛亮之子诸葛瞻所轻视因此陈寿挟两代私恨称诸葛亮不善将略。

萧常完全继续了他父亲对陈寿的评价在他看来陈寿不仅因私恨贬低诸葛亮更因此贬抑蜀汉政权而《三国志》问世近千年却没有人纠正所以他就以蜀汉为正统而撰写了《续后汉书》。在《诸葛亮传》中萧常特别提到了陈寿评价诸葛亮“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然后评论说“论者不以为然”[21]卷八439。因被认为挟恨贬抑诸葛亮《三国志》便被彻底否认可谓是后人对陈寿最严厉的品评。

南朝刘宋时期《世说新语》纪录道:“郄司空(郄愔)拜北府王黄门(王徽之)诣郄门拜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骤咏之不已。郄仓(郄融)谓嘉宾(郗超)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行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人以汝家交锋侯复何所言!’”[5]卷二五434-435据《晋书》卷六七《郗鉴传》附《郗愔传》桓温主政时迁郄愔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

不久桓温北伐愔先请督所部出河上既以己非将帅才不堪军旅又固辞解职劝温并领己所统。转冠军将军、会稽内史。

后加镇军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在其升职拜官之时王徽之前往贺喜用“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称之并重复吟诵。

无论如何这句话外貌上有贬抑之意因此引起了郗愔次子郄融的不满。不外王徽之与郄愔是亲戚关系也素无矛盾没有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当众贬斥郄愔。

王徽之在生活中任诞洒脱常做惊人事说惊人语。他清楚这句话是贬义的但在他看来“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并没有损害诸葛亮的英名所以他才斗胆地用似贬实褒的方式将郄愔比作诸葛亮来夸赞郄愔。郗超准确地捕捉到了王徽之的意旨因而他告诉弟弟王徽之是借用陈寿的话将父亲比作诸葛亮此乃无以复加的荣耀而绝非言语不逊。因此这段纪录至少说明三件事情:第一诸葛亮在其时人的心目中有很高职位。

第二陈寿那句原来带有显着疑问性的迷糊话语“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到这里酿成了完全肯定性的话语但这个语气变化带来的字面上的贬抑之意丝毫没有影响诸葛亮的形象反而成为后人借用来评价他人的正面褒扬用语。第三由第二层意思可知在王徽之、郗超级人看来陈寿的“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岂论是疑问还是肯定用语都没有贬抑诸葛亮之意。

明末吴之甲说:“陈寿讥孔明将略非所长杨畏讥司马君实不知道。于政事未尽何异蚓议神虬、鷃嘲鷟鸑?近时文字以翻案为奇黄口儿动辄摇笔弄墨诋呵先哲无复还忌虽于日月何伤亦坏风教不少。”[29]卷四249这虽是向为陈寿翻案的人举事但反映出已有不少学者在为陈寿辩解的事实。这些人中如袁中道称:“陈寿作史谓孔明‘将略非所长’亦是公论。

……孔明三代而下第一人品然用兵决非韩信、岳武穆之俦何须曲为之护?”[30]卷十四437再如王志坚称:“自古用兵未有不出奇冒险而能有功者。诸葛孔明用兵病在不能出奇。……孔明之无功夫人能料之岂待仲达乎?陈寿称孔明为管、萧之亚又曰用兵非其所长此皆确论。

世谓寿挟私致贬其殆否则。”[31]卷二406-407这都是以论证诸葛亮不善将略来证明陈寿评价的客观性从而为陈寿正名但显然与前人申论角度基本无异。

之后著名史学家刘知幾也加入到品评陈寿的阵营中来并成为重要推手。他在《史通》中虽对《三国志》歌颂有加但认为陈寿并没有如实客观地评价诸葛亮。

《论赞》篇称:“陈寿谓诸葛不逮管、萧……或言伤其实或拟非其伦。必备加击难则五车难尽。”《史官建置》篇称:“陈寿评云‘蜀不置史官’者得非厚诬诸葛乎?”《曲笔》篇谈论蜀国史官建制时称:“盖由父辱受髡故加兹谤议者也。

”可见刘知幾也认为陈寿因父亲受到髡刑而谤议诸葛亮。但他并未将视角置于“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而是另辟蹊径从另外两个角度阐释了这一看法:一、陈寿认为诸葛亮不及管仲、萧何即“抑亦管、萧之亚匹也”[4]卷三五931没有客观评价诸葛亮的能力;二、陈寿称蜀汉不设史官的说法也不正确是借此抨击身为主政者的诸葛亮。

诸葛氏集虽寿所纂修实衔命晋君者也。……中历叙其逸群之才、英霸之器……则几于王者之事矣。且以武乡素志进思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凌厉边疆震荡宇宙。

然则亮之将略寿以为长乎?为短乎?若夫“应变”数言其下亟称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连年动众未能有克盖天命有在不行力争。其抑扬微旨明寄宣王寿之本意灼然自暴岂得以为讥亮所短耶?申言梁益之民追思不置咏《甘棠》于召公又以周公之诰丁宁烦悉拟武乡之文告则寿固尊亮以为周、召品流匪但匹萧亚管而已。

以致篇终“佚道使民虽劳不怨生道杀民虽死不忿”四语也……三代之下惟孟轲氏能道之诸葛氏能行之而寿也顾亦能征之、能赞之则古今之知武乡寿居其最焉可也。俾其时寿之父子毫有未尽于孔明胡以叙致丽丽联篇累牍极其榆扬而弗能自已哉?惟是后人捃拾此言而上下全文漠然不考又往往不省其著作之时、讳避之体而讥弹一辙不惟上负前人叙述之素心而且贻累武乡之盛德。故详为辨析俟尚论君子衷焉。

[34]卷九八713

四、公案真相的论定

在此文中胡应麟开篇就指出广为流传的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是错误的学者以谣传讹的原因是没有认真研读《三国志》原文。他认为陈寿在庞大的政治压力下撰写《三国志》稍有不慎便会遭遇崔浩、蔡邕般的悲剧了局所以就用委婉的方式书写诸葛亮的军事水平。

胡应麟从两个方面阐释了陈寿的方法:第一《三国志》以简明见长曹操、刘备等人的传记十分简要唯独《诸葛亮传》篇幅长、议论多体现出陈寿对诸葛亮的重视;第二虽然《三国志》回避了司马懿与诸葛亮作战时的失败却引用了司马懿对诸葛亮“天下奇才”的由衷赞叹通过侧面形貌体现了诸葛亮的军事水平。

诸葛亮被神话的历程与蜀汉正统论的生长是同步的。北宋时期已有“至说三国是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19]卷六7的场景。

到南宋时曹操窃国、刘备为正统的说法渐成主流。诸葛亮作为蜀汉重臣其形象也不停被美化。而陈寿曾为蜀汉臣子《三国志》却以魏为正统并称诸葛亮不善将略一些学者便将这两件事与陈寿和诸葛亮间的矛盾联系起来。如刘克庄称:“帝魏而卑吴蜀说者谓陈寿蜀人仕屡见黜父为诸葛所髡于刘氏君臣不能无憾。

”[20]卷二99萧常因这个理由要重写三国历史他说:

沿此路径胡应麟重新考察了公案并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主张:

原文出处:《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20195期 第181-190页

但在批判陈寿的风潮中也有一些学者为陈寿辩解。晁公武认为“至于谓其衔诸葛孔明髡父而为贬辞求丁氏之米不获不立仪、廙传之类亦未一定也”[22]卷五181。他对《晋书》纪录的真实性发生了怀疑惋惜并未进一步深究。唐庚则提出了“改元”说认为根据礼仪刘禅应在继位次年改元但在诸葛亮的主导下当年便改元建兴“此陈寿所以短孔明也以吾观之似不为过”[23]卷上17。

这一看法虽新颖但过于牵强影响也很小。相对来说叶适的看法最值得注意。他在《习学记言序目》中说:

通过众多学者的努力陈寿并未挟恨抨击诸葛亮的看法日益为人们所接受甚至在小说中也有所体现。

《野叟曝言》中第七十八回形貌了文素臣与家人讨论《三国志》的情节作者借文素臣之口说:“非陈寿亦莫尽诸葛之美也。……《(三国志·诸葛亮传)评》复摘其为相之善重叠称美其推崇诸葛可谓至矣。……《(上〈诸葛亮集〉)表》所谓‘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四语非陈寿不能知诸葛于九泉下闻之必引为知己者也。

”[45]第七八回945-949当家人问及陈寿为何在父亲遭受髡刑的情况下仍尽力褒扬诸葛亮文素臣指出陈寿出于一片公心所以盛赞诸葛亮所谓的索米之说、厚诬诸葛都是后人穿凿附会。可见在清朝中后期为陈寿翻案的势力已经占了上风。

在为陈寿翻案的历程中王鸣盛、钱大昕、赵翼三位考史名家发挥了重要作用。

民国时期另有一些品评陈寿的声音如向振黄称:“盖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

故其传亮也妄肆讥评以非将之才贬之”。[46]何子恒则称:“陈寿的父亲也同时受了髡刑因此陈寿替诸葛亮作传竟说他‘将略非所长无应敌之才’……这些都是陈寿欠公允的地方因此颇为一般人所非议”。[47]35-36但多数学者已认识到陈寿对诸葛亮的评价是客观的。

如著名史家金毓黼在《中国史学史》中直接引用王鸣盛的看法称“《晋书》好采杂说故以入传然于其上冠以‘或云’以明其事之难信(于诸葛髡其父亦然)”[48]85。再如吕思勉通太过析文句指出陈寿的评价“犹加一‘盖’字以为疑辞也”由《上〈诸葛亮集〉表》来看“凡诸贬损之词悉非由衷之言明矣。

此外全传之文无不推挹备至。谤议之云宁非梦呓?”[49]125-126姚永朴认为陈寿在晋朝统治之下撰写《三国志》不得不回护司马懿所以将略非长之语是“逊辞”。[50]44柳诒徵说:“‘应变’二语盖作疑辞非为枉屈”而陈寿“倾倒武侯至矣。”[51]104不难看出这些学者或指出陈寿对诸葛亮的推崇或意识到陈寿所受的政治压力可谓与胡应麟别无二致。

《晋书》称寿作《三国志》“善叙事有良史之才”语气已足。其下又称:“……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髠寿为亮传谓‘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议者以此少之。

”《晋书》好引杂说故多芜秽此亦其一也。……街亭之败寿直书马谡违亮节度为张邻所破初未尝以私隙咎亮。

至谓亮“将略非长”则张俨、袁准之论皆然非寿一人之私言也。……寿入晋后撰次《亮集》表上之推许甚至本传特附其目录并上书表创史家未有之例尊亮极矣。评中重复盛称其刑赏之当则必不以父坐罪为嫌。

廖立、李平为亮废窜尚能感泣无怨明达如寿顾立、平之不若邪?亮六出祁山终无一胜则可见为控制之师于进取稍钝自是实录。寿本传论曰:“丘明既没班、马迭兴奋鸿笔于西京骋直词于东观。自斯已降可以继明先典者陈寿得之。

江汉英灵信有之矣。”其推许至此。索米等说特史家好采稗野随手掇拾聊助谈资耳。

寿史才之高作《晋书》者固已知之非有意欲抑之也。[42]卷三九277-278

在一千多年的流传中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几经更迭影响逐渐扩大。考察这一历程不难发现有两个原因导致了陈寿恒久蒙冤。

第一使用质料不严谨。陈寿对诸葛亮军事能力的评价带有显着的疑问语气可后人都将它视作肯定句因此陈寿认定诸葛亮不善将略成为了公认的事实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与陈寿的本意截然不同。唐修《晋书》接纳王隐的说法时审慎地冠以“或云”二字后世学者引用《晋书》时却将“或云”省略使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被坐实。明代陆深将质料随意拼合进一步强化了陈寿与诸葛亮间的矛盾。

正是这些不严谨的行为制造并夸大了陈寿与诸葛亮间的矛盾。第二学者引用前人看法时不加考辨言及陈寿与诸葛亮往往称陈寿贬抑诸葛亮而并没有去深入探究这个问题他们只是简朴地地引述前人的说法。一代代学者笃信前人的看法甚至不去怀疑《晋书》为什么会有“或云”二字重复称陈寿贪金索米、厚诬诸葛险些使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成为定论。

而时至今日仍有普及型的、非专业研究性的历史著述将陈寿形貌成“无良史之德”[61]194的形象这讲明正确的历史看法、历史知识的普及事情需要有科学严谨的态度特别是需要随学术研究的不停希望而实时更新。

陈寿之志三国继躅马、班而世率以寿父子见法武乡故诸葛传赞有“将略非长”之訾此皆不详核传文之经过且不知寿之所处何时而托摭片言以捏词者也。夫寿之志三国也天下统于晋矣……寿于斯时虽蜀之遗民而实晋之编户也。

……所纂《国志》虽非被命纂修……而顾于晋之先世兵争仇敌之人据事直书临文无隐大者将为崔浩之暴扬国恶湛七族于一朝次亦且如蔡中郎辈婴缧绁于狴犴而望书之行于世而传于后乎?此寿于武乡行陈之际战胜攻克不得不纡回其笔以少致其北面之私者。而其意于武乡实未尝有所轩轾也。夫寿之成书列传百数吾悉取而读之矣。

体存简质辞绝浮蔓即昭烈、魏、吴寥寥纪述独武乡一传纡徐郁茂备极敷扬。仅大捷卤城一讳宣王之败至渭南之卒按行营垒“天下奇才”之叹且揭篇终。噫!彼司马懿者百代奸雄之最迹其生平曷尝有所输服?独斯言也触于目而发于衷。盖古今之公是而寿直书之而不没所为扬诩武乡之将略固已至矣!而谓父见髠钳、己遭箠辱畜憾于武乡而报之于史笔否乎?然乎?[34]卷九八712

南朝梁陈时徐陵说:“若夫伊尹庖厨贱宰霍光阶闼小臣诸葛亮无应变之才管夷吾非王者之佐论其世业较彼勤劳书契以来罕有明德。

”[8]卷六646此处徐陵对伊尹、霍光的称谓有显着的轻视之意对管仲、诸葛亮的评价也并非正面肯定但他又尽力歌颂了四人的功业。这讲明他虽认为诸葛亮无应变之才属实但还是历史上少有的值得肯定的“明德”之人。既然如此在徐陵的语境中也就无所谓陈寿贬抑诸葛亮之事。

五、结语

除南朝外北朝也有人谈及陈寿与诸葛亮之事。

如北魏毛修之称:“昔在蜀中闻长老言寿曾为诸葛亮门下书佐被挞百下故其论武侯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9]卷四三960毛修之与上述常璩的质料泉源都是蜀地的父老由此不难看出陈寿《三国志》在社会上盛行之后巴蜀地域就流传着陈寿因私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

不外毛修之的说法与常璩又有所差别由陈寿被诸葛瞻所辱演酿成了陈寿被诸葛亮鞭笞这就使陈寿与诸葛亮间的矛盾冲突显得更为猛烈。

明人好翻案期间虽有一些是故作翻案文章但也不乏严肃的作品在“陈寿贬抑诸葛亮”这一公案上亦是如此。

有些学者注意到上述理由的不足为陈寿辩解的声音遂在明代后期渐成气候并最终生长成为陈寿冤屈得以昭雪的第一缕强有力的耀眼霞光。

新中国建立后由于诸葛亮在人们心目中的高贵职位学术界对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一案的讨论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热度。大部门学者对陈寿持肯定态度。

如郝建梁、班书阁说:“因为《晋书》喜采异说‘乞米’、‘髡父’的事未必果有其事;诸葛亮是封建社会的政治家军事确非其所长(陈)寿对他的评语也不算不公正。”[52]65钱锺书也探讨了这一公案他先引用陈寿“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的评价直截了当地指出六朝人并不认为这一评价有损诸葛亮的声誉;随后又引用了《魏书》《曝书亭集》《癸巳存稿》《潜研堂文集》等著作中的质料说明后世学者为陈寿做出的辩解。[53]1819-1820钱锺书没有直接为陈寿翻案但通过这些质料他为陈寿翻案之意已然很是显着。

朱杰勤指出索米立传和厚诬诸葛是“《晋书》作者凭据其时无稽的游谈与嫉妒者的捏造和附会”他引用朱彝尊、王鸣盛的看法说明“《晋书·陈寿传》所记的两件事都是向壁虚做的”[54]97-98。张孟伦也引用王鸣盛等人的看法认为“无论怎么来说陈寿都只赞美、推尊了诸葛亮并没有谤议、污蔑诸葛亮更莫谈厚诬诸葛亮了”[55]218。其他如吴泽编选、袁英光主编的《中国史学史论集》(上海人民出书社1980年)陶懋炳的《陈寿曲笔说辨诬》(《史学史研究》1981年第3期)张舜徽主编的《中国史学祖传》(辽宁人民出书社1984年)刘京华、惠英的《陈寿评价诸葛亮曲笔辩》(成都市诸葛亮研究会编《诸葛亮研究》巴蜀书社1985年)杨耀坤的《陈寿与〈三国志〉》(四川人民出书社1985年)陈清泉、苏双碧等编写的《中国史学家评传》(中州古籍出书社1985年)等都引用了王鸣盛、钱大昕、赵翼的看法为陈寿翻案这可见三位考史大家的看法获得了后人的公认成为学界的主流看法。不外王、钱、赵三人的看法源自胡应麟但后人论及“陈寿贬抑诸葛亮”一案时“基本上都是引清代三大家之论这未免舍前逐后、舍源逐流”而无人提及胡应麟究其原因与学者“太熟悉清代史学而于明代史学一向藐视以致对其研究不够有直接关系”[56]381致使胡应麟在此案中的关键作用被恒久隐藏。

真正推动案件迈向转折的最重要气力来自浙东学者胡应麟。他生活的年月比上述陆深、孙绪、方弘静三人晚些但比吴之甲、袁中道、王志坚三人稍早。从胡应麟传世著述的情况看他最初也是接受了品评陈寿的前人成说如其完成于万历十六(1588)、始刊于十七年、次年二月刊成的《诗薮》称:“陈寿讥诸葛不足累诸葛适以彰父之被刑。

……且并其所善没之。作史之大戒也。”[32]卷一142再如同期刊刻而于万历十七年八月先行刊成的《史书占毕》认为诸葛亮的军事才气与管仲、乐毅相当并称“大略孔明为其时言不容大尽否则陈寿之词与‘将略非长’同一诬谬非事实也”[33]卷一六214。

这段话蕴含了两层信息:第一胡应麟认为“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是陈寿对诸葛亮的污蔑之评;第二胡应麟意识到晋代统治者不愿将诸葛亮的形象树立得过于高峻所以陈寿称诸葛亮“抑亦管、萧之亚匹也”是在政治压力下做出的评价。前人已将不逮管、萧视为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一部门而胡应麟却将它视为与“将略非长”差别性质的评价开发了一条新的阐释路径即陈寿对诸葛亮的评价受到了其时政治的影响并非其良心真实看法的反映。

二、公案的形成与品评陈寿成为主流意见

常曩侍孝节先公读史至陈寿《蜀志》而先公废卷不怿曰:“汉其蜀乎?小人哉陈寿也!”……先公言寿之父以罪为诸葛亮所髡而寿之身复为亮子瞻所笞又仕汉久不得志庸是贬其号而诋讪其君臣且以尊魏也。

然寿之史行于世几千载无一人正其谬而改作者。吾老矣窃有志焉。[21]卷四四687-688

陈寿在《诸葛亮传》中称其“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后人解读这句话时分成了截然差别的两派。

魏晋时期泛起了陈寿因私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虽有崔浩为陈寿辩解但贬抑说被唐修《晋书》接纳后为学者广泛征引遂成定论。两宋之际陈寿饱受品评直至明代学者胡应麟发现他在庞大的政治压力下似贬实褒地表达了对诸葛亮的推崇公案才现转机。此看法被王鸣盛等人接受并逐渐成为主流。今世学者又指出以往品评陈寿的两件事不行信。

至此陈寿所受的千年非议终得澄清。使用质料不严谨与不加考辨地引用前人看法是导致陈寿恒久蒙冤的两个原因。

而时至今日另有普及性著述承前人之谬这讲明正确历史看法、历史知识的普及事情需要有科学严谨的态度。

钱大昕称:“承祚于蜀所推重者惟诸葛武侯故于传末载其文集目录篇第并书所进表于后其称颂盖尽心尽力矣。论者谓承祚有憾于诸葛故短其将略。

岂其然乎!岂其然乎!”[43]卷二八485-486赵翼则枚举多项史实证明陈寿“颂孔明可谓独见其大”指出:“寿于司马氏最多回护故亮遗懿巾帼及‘死诸葛走生仲达’等事传中皆不敢书。而持论独如此固知其折服于诸葛深矣。而谓其以父被髠之故以此寓贬真不识轻重者。

”[44]卷六132很显着钱、赵二人的看法也与胡应麟颇为类似都是通过阐释陈寿对诸葛亮的推崇驳倒了陈寿挟恨抨击的说法。

三、公案真相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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